解释企业公民到底是干啥的，其难度要比下决心把生活和工作从杭州搬到深圳大得多。寻求这一问题的答案，是我离开杭州前，长达半月的别前断肠小酒中不可或缺的答客问环节。不过，最有意思的部分，是每一个问问题的人，其实心中自有他们的解读。

最先问我这个问题的，是我老爹。作为我党干部团队中的普通一员，他本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原则，在我告诉他会有工作变化后，首先从网上搜了所有董事长和总经理关于企业社会责任和企业公民的语录。看完后，给我打了一通语重心长的电话，发言主题是：“首先，我觉得这个工作很重要。不过，我还是没弄明白你去是干什么的？但是，多做好事总是对的，开发商老是被人骂，是应该多做好事。“这是第一种类型，他们是有着朴素唯物主义认识的劳动人民，觉得我等虽然身在“万恶的”开发商之列，但主动做一些好事，往低处说算是将功赎过，往高里说就是以德报怨，应该总是基本大概不会出错的。

然后就有关心的同事开玩笑，说你知道中央有个机构和我司的“企公办”是齐名的吗？我愕然。他接着说，叫“关公委”。我估计他本来还有一个包袱想抖的，就是“关公委”其实不是“关公委员会”，只可惜我很小就受过关公委的长期关怀，知道这是“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的缩写，是一帮离而不休的老干部发挥余热关怀青少年儿童健康成长的部门。

巧的是，第二天就有朋友问我，中央有个机构和我司的“企公办”是齐名的，你知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把前一天才晓得的“关公委”的答案说出来。他就急吼吼的说：你知道“中顾委”吗？“中顾委”我知道，比较主流的定义是这样的：“中国共产党中央顾问委员会１９８２年成立，前后两届，历时１０年，协助党中央为维护党的团结和社会稳定，推进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为干部队伍的年轻化、退休制度的建立和领导干部职务终身制的废除创造了条件。”

这是第二种类型，是有着深厚政治素养和历史意识、并对行与知的一贯性有着较高要求的那一类知识分子，他们怀疑，万科做这些，是不是一种与时俱进的行为艺术？是不是一种理论高于实践的历史表象？

还有热心同事，已经替我翻查过公司年报，告诉我说：“这个部门辛苦啊！主要工作就是花钱，说董事会和股东大会每年要给一千万花，一千万可怎么花啊！还不得天天吃得脑满肠肥。”不过第二天一早她就气急败坏地告诉我：“靠，老娘算是帮你查过了，今年这笔钱已经花完了，都拿去造土楼了。”

属于这一型的还有其它的同业工作者。新岗位报到后一周，我和大保就到北京参加一个企业社会责任的会议，交换名片的时候，一个原来卖电脑后来卖人脑（咨询业）的国际著名企业高管，对我的名片肃然起敬，说：“万科也专门成立了企业公民办公室？不容易不容易！”我发现他名片上的英文名称和我的略有不同，他直接是企业公民(Corporate Citizenship)，而我的名片上则是企业社会责任办公室（office of CSR）。他随后问：“万科是第一个专门成立企业公民部门的中国公司吧？”我听出他发音的重点是落在中国公司上，随后把对方莫名惊诧的态度转告大保。大保说：“他的名片也是刚换成叫企业公民这个名字的”。我后来查了查，该先生此前的部门名叫“企业公众关系部”

第三种类型，对组织行为学和机构运转有着体察入微的了解，在他们看来，只有获得充分的资金保障，并得到“名分”上的确认，才是行动的先声。

这种对于组织保障的睿智早在最早的咨询业工作笔记《论语（又名“你听我说”）》里就有记载。当年的助理研究员兼公司首席安全顾问子路问公司创始人孔子：“老大，有一天你被Wii公司首席执行官叫去帮忙，你会先干吗？”孔子说：“当然是先要一个名片”。子路说：“老大你宕机了？名片有啥用场？”孔子说：“没名片，说话嗓门就不响；说话叫不应，就没法开展咨询工作；开展不了咨询，就没法梳理工作流；没有工作流，就没法清晰工作边界并实施绩效考核；没有绩效考核，兄弟们怎么有驱动力干活？！” 不过孔子还提出了一项关于名片的BI标准：“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最后一种类型是属于听过“丰田生产方式培训课”的求知若渴型，他们会按照标准的“五个为什么”流程来提问，问题问得急，没来得及记下。不过大致逻辑是按照丰田的原版是这样问的：

(1)  “为什么机器停了？”
        “因为超负荷，保险丝断了。”
(2)  “为什么超负荷了呢？”
        “因为轴承部分的润滑不够。”
(3)  “为什么润滑不够？”
        “因为润滑泵吸不上油来。”
(4)  “为什么吸不上油来呢？”
        “因为油泵轴磨损，松动了。”
(5)  “为什么磨损了呢？”
        “因为没有安装过滤器，混进了铁屑。”

其中一个求知若渴问我：“企业公民？整啥的？”

我说：企业公民就是卖酸奶。然后用读抒情散文的方式朗诵以下段落：

2005 年秋天，在巴黎的一次午宴上，尤努斯邀请了达能集团首席执行官弗兰克•里布（Franck Riboud）前往孟加拉国，并建立他的第一家社会商业企业。在离首都达卡西北 140 英里的地方，孟加拉国充满绿色的肥沃中心地带的一条土路旁，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拉砖、灌水泥、钉板子。他们正在为建造法国食品公司达能集团（Danone）位于博格拉郊区的小型酸奶厂而忙碌。达能将在此生产强化型酸奶来帮助控制营养不良现象，而且价位处在人们可以承受的水平（每杯 7 美分）。如果运行正常的话，这种工厂最后还将开 50 家。它们将依赖乡村银行的小额借款者购买奶牛，然后在前端销售牛奶，这些乡村银行的微型厂商会挨家挨户推销酸奶，而 660 万将为自己的孩子购买酸奶的乡村银行会员都是他们的客户。每个厂商将雇佣 15 到 20 名妇女。达能公司预计，这将为距离工厂 20 里范围内的 1,600 人带来收入。玉米淀粉制造的可降解杯子、太阳能发电、雨水收集罐，这些都让企业十分环保。你把酸奶换成房子，这就是万科的企业公民。（除最后一句外，其它拷贝自《Fortune》杂志一篇名叫《一杯酸奶拯救世界》的文章）

这种虚张声势且故作玄虚的解答最适合满足求知若渴型。不过我的遗憾是，表述不够简洁，大多数关心我的朋友会借口打来的是长途电话，没耐心听我把酸奶的故事说完，其实忘记他们打我是本地话费，我讲故事是长途加漫游。

而我的理想是，有一天，可以不用在电话里拼读：企业公民办公室，就是公司的那个企业，对，然后是，公私不分的公，民工的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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