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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09

    创意不能承受之重

    创意不能承受之重

     

     

     

    车子行过使馆门口,先是看到广告牌上的一双美腿,连脚指甲都修饰得很完美,视线从腿部延伸,看到被一面三色旗裹着的超级名模克劳迪娅·辛馥,接着注意到美女上方的一行字“Invest in Germany,boys”。这时我才意识到,刚刚经过的是德国使馆门口,广告牌就悬挂在使馆大门旁,这还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德国吗?

    北京的交通部门应该庆幸,这个广告牌是出现在三里屯使馆区,而不是出现在北京某个隧道或者高架桥口,否则非酿成交通事故不可。

    至于那行英文,直译就是“男孩们,到德国来投资吧”,但就凭着这个广告画面里的克劳迪娅·辛馥在国旗下啥都没有穿(在采访时她本人就是这样说明的),我就怀疑德国政府看中的不止是中国男孩们的钱包,2005年德国新生儿出生率已经达到1945年以来的最低点,全年只有约67.6万名新生儿出生,德国已沦为全欧洲人口出生率最低的国家。

     

    当然,这个广告的目的不是这么单一,它是“德国——创意国度 (Land of Ideas)”的形象广告,这个在世界杯前启动的国家宣传,目的旨在改变人们关于德国的刻板印象——德国不止是理性的、精密的、呆板的、沉闷的(比如据说准时得可以当钟表的康德),德国也是感性的、自由的、灵活的、幽默的(比如那个拉小提琴爱开玩笑的爱因斯坦)。20051231欢迎来德国创意国度官方活动开幕式及庆祝会在柏林勃兰登堡门举行,自当日起,德国2006世界杯活动拉开帷幕。

    为创意国度献身出镜的不只是克劳迪娅·辛馥,还有德国女总理默克尔,她拍了“100 Minds of Tomorrow ”的宣传画。

    德国人给全世界的印象就像我们生产的电器和汽车一样,德国女总理默克尔说,很实在、行事有效,但有点乏味。所以我希望世界杯能是个改变德国人形象的好机会,我们宣传的重点就是要大家相信德国是个创意国度

    而在媒体看来,对德国人最热情的赞誉来自他们二战期间欧洲战场上最大的敌人———英国,而能得到死敌英国人的崇高敬意在德国无疑是个历史性胜利。20年来,几乎每个英国人都认为欧洲大陆地区特别是德国总是死气沉沉,无论是经济还是公众思想都过分理智以致呆板,根本无法和英国相比。现在,那些带着旧眼光的英国人来到德国后发现他们彻底错了,整个柏林包括东柏林在内都充满了魅力。

    在德国人之前,首相布莱尔就尝试把英国打造成“酷不列颠Cool Britannia)”。

    英国是世界上第一个政策性推动创意产业发展的国家。布莱尔1997年当选英国首相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创意产业特别工作组,并亲自担任小组主席,在1998年出台的《英国创意产业路径文件》中明确提出创意产业这一概念:所谓创意产业是指那些从个人的创造力、技能和天分中获取发展动力的企业,以及那些通过对知识产权的开发可创造潜在财富和就业机会,并促进整体生活环境提升的活动。它通常包括广告、建筑艺术、艺术和古董市场、手工艺品、时尚设计、电影与录像、交互式互动软件、音乐、表演艺术、出版业、软件及计算机服务、电视和广播等等。此外,还包括旅游、博物馆和美术馆、遗产和体育等

    大多数媒体都津津乐道于英国文化、媒体和体育部《创意产业专题报告》(Creative Industry Mapping Document)中的这样一些数字:2001年英国创意产业的产值约为1125亿英镑,占GDP5%,已超过任何制造业对GDP的贡献;2001年的出口值高达103亿英镑,且在19972001年间每年约有15%的高增长率,而同期英国所有产业的出口增长率平均只有4%。而到了2002年,英创意产业增加值达809亿英镑。十年来英国整体经济增长70%,而创意产业增长93%

    这一数字也激发了上海和北京等国内城市对于成为“创意产业中心”的想象。仅上海一地,授牌的创意产业园区就已经达到75家,而北京更是定位为“创意之都”,在200611月高调出台了促进文化创意产业发展的35项优惠措施。

     

    然而,对于创意产业,国内媒体、政府和开发商,只看到了结果,却没有看到过程。

    从当前对于创意产业的定义来看,创意并不是一个“新”词,其实它就是艺术这个词的“2.0版本”,正如我们所知道的,艺术女神(The Muses)并不是凭空而来的,在希腊神话里,她是天神宙斯Zeus和记忆女神Mnemosyne结合而生的九个女儿,而在现实社会里,艺术有着更加复杂的发生路径。

     

    在其死后出版的《莫扎特的成败》一书中,社会学家埃利亚斯与其合作者将其“形态社会学”研究应用在音乐天才莫扎特跟他的家人、其所处的萨尔茨堡与维也纳的宫廷社会,甚至欧洲的宫廷社会之间的“形态”关系。

    埃利亚斯认为没有听众就没有音乐家,音乐家跟他所处的家庭、社会等不同类型的“形态”息息相关,如果没有足够的社会关系支撑,没有稳定的形态结构支撑,再伟大的天才也难逃英年早逝、郁郁而终的命运。

    正象林端在此书中文版序言里所写的一样:“音乐的卓越性或者天才的超凡特性,正因为有凡间庸庸碌碌的听众支持,才可能成其神圣性与卓越性,一旦有一天,当他走到人家听不懂的境界里,他的听众不再支持他的时候,也就是悲剧性的开始。”

    换句话说,没有消费者,就不会有生产者。

    埃利亚斯注意到:与莫扎特死后才得到的崇高声誉相比,歌德却很早就获得了社会的响应,其中原因是一个拥有职业的大众阶层的崛起,这使得艺术的消费不再是由宫廷少数的贵族所垄断,而是由中产阶级以及国家或城市的公务部门所创造。在欧洲的艺术领域中,德国的文学比音乐更早地完成了这种转变,中产阶级的文学阅读者很早就形成了,而音乐听众则持续受到宫廷品位的控制。

    2006421,创意国度的“创意行走(Walk of Ideas)”活动中的第四个雕塑,现代书籍印刷雕塑在柏林的倍倍尔广场上树立起来,书脊上的名字包括:康德,歌德,席勒,舍勒,布莱希特,(托曼斯)·曼,,黑塞,莱辛,叔本华,海德格尔,荷尔德林,(海因里希)·伯尔,马克思,格林兄弟,黑格尔,(安娜)·西格斯,路德,海涅等人,而根据埃利亚斯的观点来看,我们更值得纪念的是这些书籍的读者们,没有数量庞大却名不见经传的他们就成就不了这些伟大的作者们。

     

    没有创意产业的消费者,又如何能够有创意产业的生产者呢?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创意产业的消费者是如何养成的呢?

    多年之前,当我第一次站在卢浮宫中的时候,给我的第一震撼不是那些美痪美仑的艺术品,而是伟大艺术是如此容易被亲近,当时一个老师就在拉斐尔的画前讲解,一群孩子就席地而坐模仿勾勒。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在这个伟大的博物馆里呆上一天的门票费用,只是两瓶可口可乐的价格。

    在卢浮宫中习画的孩子们中,未必会孕育下一个梵高,但必定会有梵高的理解者。